欢乐颂:典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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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第六十四章

    关雎尔中午与樊胜美讨论了邱莹莹退租搬家的事儿,两人一合计,关雎尔下班后还得加班,那么樊胜美正好可以抓紧时间陪安迪去买一件结婚登记礼服。樊胜美居中调派,将下班后的时间安排得环环相扣。但她下班早,与安迪的下班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如何打发这处空窗?没问题,正好大堂撞见陈家康,两人一拍即合,下班后樊胜美请喝咖啡,还陈家康无偿接送机场之人情。

    安迪从一个讲座出来,走几步就到与樊胜美约会的星巴克,不得不说樊胜美对地段之熟。但她走进店门,一眼便见樊胜美对面还坐了一位绅士,安迪认识,就是上礼拜开车送樊胜美飞奔机场送身份证的那个人,她心里有些意外。安迪去要了一杯可可,两块蛋糕,过来坐到樊胜美身边,对陈家康点一下头以示招呼,便与樊胜美道:“刚才站着讲了一个半小时,又累又饿,你让我吃饱休息一会儿。”

    “不急。陈先生正讲他留学时候的逸闻呢,我就想,你一来就能证明究竟是不是这么离奇。”

    “我不知道,我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工作后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工作。还是回国与你们凑一起,生活丰富多彩得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了。”

    “哦,你做学术?我开化工厂,消化自己的专利。”

    安迪忍不住笑道:“看不出你还做研究,以为是纯商人。我做金融。”

    安迪进来后,樊胜美就慵懒地陷入沙发里,查看朋友们的最新微博。她看到邱莹莹发在微博上的照片,大概就是应勤家,只有最基本的装修,地还是水泥的。她拿给安迪看。“你看,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很快这窝是小邱自家的了,她字里行间全是中意。我真替她担心,前面雷区不少,回头跟她见面叮嘱。领证之前千万不能大意。”

    安迪又忍不住笑了,“我也快领证了,你不能偏心到只叮嘱小邱不叮嘱我。”

    “呵呵,不一样。你是人家上赶着要跟你领证,小邱是上赶着要跟人家领证。要是领不成证,你说她搬都搬过去了,回头路都被她自己堵绝了,到时候该怎么收场?可她现在高兴得忘了北,我得提醒她好几件事呢。”

    “还以为她的事也差不多定了。回头观摩你怎么叮嘱她,让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她还得注意一些什么。”

    “你条件好啊,根本不用考虑这些的。”

    陈家康看着对面两位美女软语轻笑,本已无比心旷神怡,见樊胜美说得酸溜溜的,便忍不住帮了一句,“现在婚姻市场上金融女很吃香啊。许多老板挣了些家底,这几年也玩够了,果断下手追一个金融女回家,精明的管家婆就有了。几个以前一起留学的,骄傲到三十多近四十,转身被个二婚老板轻易攻克,现在全力为家族企业冲ipo。呵呵,当然你们年轻美丽的不一样。”

    “呵呵,然后当年追她们而不得的一帮男生背后拍手称快:你们也有今天啊。再然后像当当网、soho中国之类的上市了,这帮男生又被金融女踩在脚下了。”

    “那倒不会这么不堪,男生总归希望自己喜欢过的女生幸福。不希望女生只是被功利地追去做管家婆,做cfo,做后妈。不管多强悍的女人,都需要真爱和真正的家庭。”

    “你的前后语我替你总结归纳一下:二婚没真爱,与老公一起做事业不像真正家庭。有意思啊。”

    樊胜美见安迪与陈家康笑脸之下针锋相对,连忙笑道:“安迪你吃得可真快。要不我们抓紧时间去试衣?”

    “ok。”安迪应一声就走了,理都不理陈家康。樊胜美赔笑告辞,跟着安迪而去。到了店外,樊胜美不禁问:“怎么火气这么大?跟这种自诩风流的男人正经什么。”

    “不好意思,得罪你朋友。我想起我跟包子的事,我不清楚我们算不算有爱情,总之他以前交往女朋友,据说还有杀开众人抢一朵校花的历史,最终都没结婚。跟我就直奔结婚生孩子而去,很……像那男人说的。”

    樊胜美大惊,连忙伸手挽住安迪,“千万别这么想。那猥琐男胡说,不能当真。唉,我本来一直不理那人的,结果那次送身份证打不到车,只好领了一次情,好了,这回还了,以后咱不理他。跟我说,你不再乱想了哦。”

    安迪站住,凝神想了会儿,再次肯定地道:“我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有根有据。具体太私人,没办法细说。”

    “不怕你生气,我得说,你谈恋爱的经验可能比小关还少。小关至少还旁观了许多,你,我怀疑你连旁观都懒得,因为你忙,你觉得这种事太小儿科。你知道男人下意识地最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排首位的是美女,排差不多位置的是清纯,你全占了。偏你又钱多,聪明到可以打死一帮男人,敢追你的一定是实力相当不错的男人。我不知道包大人怎么追你,但换我是男人,为了把你追到手,我肯定使出浑身解数。首先是表达最强烈的诚意,那就是一开始就直奔结婚这个话题;然后是全方位迅速占位,包括你的时间空间,你的心,你的……呵呵,你懂的。然后恋爱慢慢谈,有一辈子时间呢。”

    “问题不在于手段,而在于他凭什么一开始就认定跟我可以结婚?我不认为他心里如此确定,最初的时候我们完全是陌生人,对彼此没有认知,不可能轻易确认结婚。那么他是不是打算两个手段先不负责任地使了再说,万一中途发现不对转身就走,所谓始乱终弃?如果幸运,才最终得结果果真是结婚。作为我这个角色,就是傻不拉几被捕捉,被掂量了一下是否合格,而不是被追求?”

    樊胜美张口结舌,好不容易才道:“肯定不是你说的这样子。他追你之前肯定心里已经有想法的。人跟人之间有种很难说得清楚的缘,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碰到一起,忽然就爱起来,全无道理。就像小关也跟你有一样疑问,小谢为什么追她,她怎么就不问问自己,她跟小谢在一起为什么感到异常愉快,而不是其他男孩子,这就是缘分。你们没经验的,不懂把握机会,像我和小曲就会知道我们是否撞到对的人了。可即使这样我也是会犯错。我看见王柏川就一直暗示自己接受他,接受他,却忽略自己的真正感情,最终还是分手。小曲就聪明多了,她抓得很紧,追得也很紧。嗳,我在说什么啊,我的意思是,别瞎猜包大人的诚意。”

    安迪却面色煞白了,几乎没有听进去樊胜美后来说的,只喃喃自语,“如果中途发现不对劲,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他是不是转身离去,丢下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顿时,往日依稀的记忆涨潮般地又席卷而来。差一点,她就走上她妈妈的老路了。

    樊胜美更是目瞪口呆,怎么都想不到安迪忽然变得如此不可思议,她摇摇安迪,直到把安迪涣散的注意力好不容易摇集中了,才道:“你怎么了?你想哪儿去了?且慢说这事没有发生,你们就要领证结婚了,是包大人死死锚住你不肯放。再说了,我都听你亲口说过,有孩子也未必与包大人结婚呢。你说你说了没有?”

    安迪点头,可她的心悸完全不是樊胜美所能理解的,她心中充满莫可名状的恐惧。她一把抓住樊胜美的手,“我们回去吧,不买了,让我再想想,我要好好想想。”

    “慢着。我再提醒你,那种无聊男人的话不要信。人家故意拿话刺激你,你还真被刺激了?”樊胜美心里害怕,很想直接打电话给包奕凡,要他来收拾局面。可看着眼前安迪这模样实在可怕,她只能鼓起勇气来反抓住安迪的手,试图当场解决疑惑。

    “不是,不是。”安迪手指揉着太阳穴,费劲地扒开旧时记忆,掏出理智来思考,“他对别的女孩,没结成婚的,也曾这么追求过,不是伤害许多女孩了吗?”

    “爱情是成年人的游戏,合则合,不合则分,成年人自己承担所有选择。可能是他伤及女孩,也可能女孩伤到过他,还可能两败俱伤,什么都有可能,总之自己选择,自己承担,愿赌服输。只要不是抱着玩弄的心,任何结果都无可指责。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这也想不通吗?”

    见安迪茫然地看着她,樊胜美只能将这段话掰开来,重复一句,问一句对不对。直到重复完了,才道:“那还有什么疑问?”“不好,非常不好。小樊,我们回吧,我不想买了。”“我……我替包大人问你一句,是不是你想抛弃他了?不怕他受刺激吗?”安迪吓得跳起来,“没有。”怎么变成是她抛弃人了呢。樊胜美看着摇头,“再聪明的人,第一次遇到结婚恋爱的事,还是会糊涂。

    你想想,如果这儿站的不是我,而是包大人,被你这么一闹,他还不得团团转啊。既然你不想抛弃他,他也没什么问题,你还犹豫什么呢。”

    “我……”安迪看着樊胜美,欲言又止,她说不清,也不敢说。可心里又理智地想到,没有不结婚的理由。她茫然地拉起樊胜美的手臂,走进约定好的阿玛尼店。

    樊胜美与店员一起替安迪挑了一身白色及膝裙,安迪木偶似的试穿了一下,便刷卡买下。樊胜美看得心疼那钱,但只能在旁边咝咝地倒吸凉气。买了衣服出来,春天夜色如水,空气清凉。安迪领樊胜美一起去停车场。樊胜美看看安迪似乎情绪平静下来,才小心地问:“还想呢?”“嗯。心里很不很不舒服。”“以后我不认识那姓陈的。男三八,净惹事。”“是我自己的问题,唉。”“要不要告诉包大人?”“别。但我现在很怕结婚。很怕结了婚后又分手。”“说到底结婚只是形式。只要有感情在,分手就能伤心。如果没感情,结婚后分手也不怕。”“嗯,是的。总之……”安迪却又说不出来。“总之别用你的超级大脑分析感情啦,越分析越乱。回家跟包大人打个电话,甜言蜜语一说,早没事了。可惜你们分居两地。”“噢。”安迪虽然情绪不佳,可开车还是不错,在樊胜美的指示下安全回到欢乐颂。

    到了22楼,见关雎尔与谢滨已经将邱莹莹的东西都搬到走廊放着。樊胜美一看就道:“想不到小小一屋子,整理出来有这么多东西。好像小谢一辆车不够呢。小曲在不在,我去喊她一下。”

    安迪蔫蔫地道:“我去吧,不用喊小曲了。”

    “算了,你进屋去,躺会儿,给包大人打个电话。”

    “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你还是替我押车吧。”

    关雎尔听到声音出来,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安迪,你就别搬东西了,你孕妇呢。那我们开始吧?”

    谢滨是主力,一个人搬了一大半的东西。果然装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去应勤家。

    邱莹莹欢乐地来开门,脸上贴满黄瓜片,一笑一说话,黄瓜片就纷纷往下掉。东西很快就搬进屋,安迪坐在邱莹莹身边看着不出声,听邱莹莹叽叽呱呱说这一天打扫房间的事儿。过会儿,樊胜美见搬得差不多了,就走来对邱莹莹轻声道:“小邱,樊姐提醒你几件事。千万不要接应勤爸爸的电话,即使没办法非接不可,你装感冒喉咙哑了,总之不能让他听出声音。他如果亲自来人,你尽量别说话,只点头和笑,尽管装娇弱没关系。即使他有疑问,你也万万不可承认,必须坚持小关的那个电话是你偷偷打的。明白了吗?”

    安迪不知其事,惊讶地看着两个,见邱莹莹连连点头,抓着樊胜美的手感激不已。最后,樊胜美道:“不管怎么样,坚持到领证,就万事大吉。”

    关雎尔也走过来听着,听到这儿,看着邱莹莹道:“你也可以说你那天折腾了一天,又累又痛,嗓子熬得有气没力,说话声音提不起来了。那不正是我的声音吗?总之你要有预案,就不会他们一问你回答不上来。”

    “你们真是太好了。”

    樊胜美笑道:“太好就得牢牢记着,回头别人一份喜糖,我们两份。必须的。行了,天不早,你们自己收拾吧,我们回去了。”

    安迪一直没问,直到上车一问,才知端的。不禁哭笑不得。樊胜美笑道:“你看,一个拼命想结婚,一个逃避不想结婚。一说到恋爱,个个不正常。哈哈。”

    “小邱也真能忍。”

    “没办法。爱情再浪漫,落实到结婚的时候还是很世俗的。经济条件在其中起巨大作用,决定发言权。所以嘛……”

    “我无事生非。”“哈哈哈,我可没说。”

    安迪虽笑,心里却依然郁结。那个回忆是她无法碰触的心结,可她怎么都绕不开。“已经搬好家了,小谢的车子为什么还跟着我们?”樊胜美往后面看看,也弄不清哪辆是谢滨的,她眼睛一闪,手指往右一指,“我们拐这个路口。”安迪反正不认路,方向盘一转就往右了。后面谢滨奇道:“前面走错路了?”关雎尔正捂着嘴打哈欠呢,闻言看了会儿,“我也不知道。这么晚了,她们还打算去哪儿?跟着吧,安迪不会出格。”“安迪今天心事重重。”“她工作压力大,换我就每天心事重重了。小邱看上去很兴奋,也好,这下我也能放心了。”

    谢滨笑道:“你是一句腹诽都不肯讲出来。即使前儿郁闷得把一袋水果又拎回来,临到头还是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把小邱开开心心地送出去,宁可牺牲自己的时间精力。”

    “小邱会幸福吗?”“不知道,可能要取决于应家了。咦,她们跑哪儿去了?”“哈哈,刑警跟丢前车了。说出去糗大了。”“我早说了么,我们自己走自己的,你非要跟着。你看,她们不让你跟。”关雎尔忍不住又打一个哈欠,打得眼泪直流,“还是回家吧。是真的困死了,我睡眠不足八小时就变成智障儿童。我们不会迷路吧?”“哈哈,放心,要是迷路,我真可以放弃做刑警了。可以问个问题吗?”“为什么你一说问问题,我立刻想到审讯室?”“天,我对谁都不敢这么对你啊。我只是非常感动,你这么快就把我介绍给你爸妈。我非常担心第一次见面,想先从你这儿摸个底,你爸妈对于忽然冒出我这么个人,目前为止有什么评价?”“我把你写的经历传真给我爸了。凭你从我写的经历对我爸妈的了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说,小谢是个好同志,就他了。其实来一趟不过是走过场,主要是认识一下小谢同志。”关雎尔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可以递辞呈了。组织上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用实力证明自己哟。”

    “你爸爸想,冷不丁的,哪儿冒出来个小子想抢我女儿,不行。先过了我们这关再说。女儿,这件事上你做得对,但如果更早递交申请报告,发现苗头当天汇报,就更对了。眼下你跟小子暂缓接触,等我们见面分析了再说。”

    “唔,你果然是专业的,有些可怕。能像福尔摩斯一样介绍一下推理过程吗?”“真猜对了?我只是这么想想的,也说不上推理,就那么灵光一闪,你是你家唯一的宝贝女儿,谁敢胡乱接近,你爸肯定格杀勿论。对吗?我好怕。”“还是……有一点点错了。你没问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告诉爸妈了。”“为什么?我还以为很正常,你一向做事平实有气度,这种大事自然不会跟最亲的父母隐瞒,先征得父母同意。不像我来自离婚家庭,许多事只能自己思考解决。”“不是的。我是……我很难说出口。”“是不是因为我的家庭?一般……是的,父母会警告女儿远离破碎家庭。”“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说,等我说完。我急了就说不快。”“你慢慢说,我等你。有一句话我要提前告诉你,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我完全理解你的担忧。”“嘿,我让你别说,你非说。其实你早已说出你的错误观点了,但我也不会责怪你。你这下别开口了哦,等我说完。”

    谢滨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憋出一声“唔”,以示他乖乖听话不敢说了。关雎尔本来紧张得脸上僵硬,见此不禁一乐。她还是磨蹭了会儿,磨蹭得谢滨都快违约了,才道:“我妈妈非常非常挑剔,我从小就听着她的挑剔长大,即使听惯了,即使知道她是全心全意为我好,而且还有爸爸与我私下共勉,我还是经常会受不了,她完全不会照顾别人的自尊。我很担心,她看到你一定不会例外。我怕你会受不了。我想,与其等我们……我们很久以后,你跟我妈见面,你为我忍了又忍,忍到内伤,却碍于各种情况走不了,不如才开始就遭遇,你可以走得干脆……你如果受不了,尽管转身走,我不会怪你。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扔到人堆里就消失,我相信让该发生的提早发生,至少不会牵绊你。我会有自知之明。我说完了。”

    谢滨的嘴张成一个“o”,好一会儿才道:“你在说什么?我……唔,你别哭。我找个地方停车,你别哭。好吧,好吧,你伤心就哭,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别为你以为的那个我而哭。怎么说得好好的,一下就哭了呢。”

    谢滨越说,关雎尔越伤心委屈,抓了谢滨递来的纸盒一张一张地抽纸往脸上擦。谢滨心慌意乱,好不容易找到个安全停车的地方,连忙伸手抓了一张纸,替关雎尔拭泪。“你相信我,我不会转身离开,即使你妈妈赶我,我也不会走。”

    “不是。”关雎尔好不容易才说出两个字。

    即使有本事猜出各种犯罪分子的心理活动,谢滨却对关雎尔束手无策,他耐心地问:“那是什么?起码我知道,从我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是你!我怎么会被一些小小挑剔吓走?连你都经受得住,我更经受得住。我向你发誓,我不会走开。”

    “不是。”关雎尔又给了两个字,可哽咽得说不出别的,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地道:“你第一次看不见我。”

    谢滨彻底蒙了,“你难道是神仙?妖怪?”

    “不是。”可因为谢滨的腔调学得太像周星驰,关雎尔本是大话西游的爱好者,可以大段大段地背诵大话西游,她一听不禁哼了一声,有些想笑。委屈感便弱了一些。“你看不见我的,我妈每天说我长得不像她,我长成一张扔人群里就消失的大众脸。她是对的,我跟安迪在一起,事后问起来,别人根本对我没记忆。我们保安认了我一年半,至今还不认识我,他却认识比我晚进一年的同事。你放心好了,如果你转身离开,你很快会不记得我,至少……对你不会造成伤害了,那我就做对了。”

    谢滨晕啊晕啊,将前言后语串起来,找出联系,寻找蛛丝马迹,然后才知道从哪儿开始喊冤,“我从一开始就认识你,你忘了我还给你发彩信说遇到的一个行人很像你,你先否认,后来才承认。我一开始就认得好好的,你从一开始就印在我的心里,怎么可能忘记。有彩信为证。”

    “是哦。”关雎尔才想起来,确实有那么回事。“讨厌的保安,今早拿我当小偷,竟然不认识我。”

    谢滨至此才终于弄明白了,“所以你立刻向你爸妈汇报了?以为我也认不出你,你才会安排这场见面,趁我们才开始,如果我受不了你妈,离开你后会很快忘记你,这样我就不会太痛苦?你看你都想些什么啊。”

    “我胡思乱想,你鄙视我好了。”

    “我怎么会鄙视,你生气的时候还在为我着想,我感动都来不及。小关,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你的微笑温暖得像春天柔软的轻风,那天我值夜班结束,又冷又累又困,我看见你微笑着从电梯向我走来,直到你走到我面前,我才敢肯定,你在对我微笑。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是你。”

    “真的?”

    “真的。让我……吻你,好吗。”

    关雎尔心中储藏有无数唯美的吻戏,有黑白的,有彩色的,还有3d的,她向往爱情的同时,也向往着那种唯美的吻。可她忘了,唯美是属于高手的专利,她和谢滨两个新手上路,角度不对,速度不对,连呼吸也不对,更不用说节奏。两人僵硬地印嘴唇,除了慌乱心跳,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谢滨坚持下去,他抓住关雎尔,在实战中提高作战技能。渐渐地,唯美出现了。而且是最美的。

    “我是不是找个借口,让爸妈别来吧。我说我出差?”

    “不怕,我相信他们也会喜欢我。早见,早喜欢。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表现很好。你看看我啊。”

    “不要。”关雎尔害臊得索性伸手蒙住了脸。

    谢滨看着她,耐心地等,等她的一根手指微微翘起,偷偷露出一只水灵灵的眼珠,他立刻凑上去咧开嘴爆出一嘴牙齿做最难看的鬼脸。关雎尔觉得自己从没笑得这么没心没肺过。

    安迪甩掉谢滨的车,照着樊胜美的指引,从另一条路回家。远远看见一家店子,樊胜美说:“能停一下那儿吗?听说那家的拿破仑做得特别好,不知道这么晚还有没有。”

    “那儿好像没地方停车。我到路边放下你,转一圈再过来接你。”

    说话间便到了所在,樊胜美下车袅娜地冲进店里去。安迪转一圈回来,没人,只得再转。第二圈终于接到人。“有吗?”

    “只剩一个,还是稍微破相的,非卖品,店员好歹被我说服了。”“嗯,如果你遇见陈先生,请替我向他道歉。”“不用向他道歉,他这种人出来玩玩的,他不会当真,我也不会跟他认真。”“他看上去对你挺好。”“一个结过婚的人千方百计接近我,我能跟他认真吗?他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这种事只要观察,他身边有熟人时候会不会到你面前来献殷勤,如果不,显然他有顾忌。还能是什么顾忌呢。今天请喝咖啡,人情还清,以后继续可以拿他当面熟的客人,清静。”

    “哦,真是学问。我只会问,你是否已婚,如已婚,no。”樊胜美一愣,“其实我也可以这么问啊。不怕得罪,理直气壮。”“你这样看两眼就看得清楚的,干吗学我。再问你,干吗让我甩开小关?”“小关脸皮薄,不好意思单独活动,只好强迫小谢跟着我们。我们要他们跟着干什么。”“嗯,英明。你觉得小关跟小谢在一起合适吗?”“现在看着挺好。都是上进中的青年,有良好职业,又是自由发展的恋爱,可以预计得到他们的未来。”“我今天脑子有点混,回头想想要不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我能不能告诉包子我今晚的不快?”“我还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快,不过建议有重大问题还是见面说,见面容易解决,电话里容易误会。”安迪嗯了一声,两人到了欢乐颂大门口,她将车一停,“小樊,你自己进去。拿破仑留下给我做路上夜宵。我这就赶去包子家。”“什么?你不要命了?”“我心里很不舒服很不舒服。我要见他。”樊胜美仓皇下车,呆呆地看着安迪一个大转弯飞快驰离,飞快消失在夜色中。她发了好一会儿呆,赶紧翻找包奕凡的手机号。却找来找去找不到,不知丢去哪里了。她只好问曲筱绡要。可曲筱绡应酬完立刻回家与赵医生缠一起,早关了手机。樊胜美等不及,只能给王柏川发短信,说安迪有事,要包奕凡电话。王柏川倒是立刻给了一串号码,没有多余废话。樊胜美愣了下,咬紧下唇大步往里走。

    电梯光亮如镜,樊胜美一看见镜中的自己,不禁一愣,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可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笑容勉强得不行。倒是她忍不住地一个讪笑,却又让她活灵活现起来。这激发了樊胜美的爱美之心,反正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便对着镜面摆出各种pose,此地明亮,背景简单,镜面开阔,比她小黑屋里的镜子强多了。直到电梯叮一声到站,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可出乎意料的是,包奕凡的手机打通了却没人接。如此再三,樊胜美想到,可能包奕凡的私用手机换了手机号。她只能再度拨通安迪的手机。她问安迪:“你千里奔袭,想跟包大人说什么。难道大叫我不舒服我不舒服?”

    安迪被问得愣住,“我不知道。”

    樊胜美循循善诱:“是不是想他了?”

    安迪又是愣愣地回答:“我不知道。”

    樊胜美不禁又是有些泄气,又是好笑,“我建议你找地方停车,想清楚再走。去一趟不容易,太远,到了都得明天早上了。”“还好,新路刚开通,可以省两个小时。”樊胜美哭笑不得,“问题你是孕妇啊,你吃得消吗?赶紧回来吧,明天一早飞过去也来得及。你是孕妇,你要考虑身体。这一路上你一个人不行。”“我考虑。”但樊胜美知道这三个字是敷衍她,她只能失望地挂下电话,别无他法。想想一个年轻美貌孕妇开一辆好车半夜奔驰在高速路上,怎么想怎么危险。可她能做的只有在包奕凡那部打不通的手机上留短信,指望他能看一眼。

    忙完这些,樊胜美站在2202只有一个人的小门厅,忽然意识到,她可以连夜搬进邱莹莹的房间。她欣喜地看着原本是邱莹莹住的房间,那扇如今打开着的门。她没有犹豫,立刻走过去,将窗户一拉到底,彻底透气。春夜的空气潮潮地涌了进来,樊胜美感觉自己的皮肤张开了毛孔尽情地呼吸。

    如果屋里有第三只眼睛,定能看到令人不敢置信的一幕,一向讲究仪态的樊美人叉腰叉腿,门板一般坚实地矗立在空荡荡房间的中央。

    安迪上高速前,到加油站加油,不免搬回一包给养。一口沁凉的水喝下去,她的思路终于清晰起来。她拿出手机,想了想,却改作发短信,给开始着手搬家的樊胜美发去一条短信:我要问问包子究竟爱不爱我。

    樊胜美差点儿笑出来,一种心理平衡感油然而生。而身经百战的她当然也知道,当一个女孩子纠缠于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好放她立刻去问,要不然,即使绑回来家里搁着,也保证一晚上睡不着。她回了两个字:去吧。

    接到两个字,安迪掉转车头,驰上高速。

    而樊胜美搬迁的第一件家具是落地镜。她将镜子搁在窗户边,这样,她每次进屋出屋,总是可以在镜子见旋一圈,捏个姿态。这一小小的心思,让她的搬迁工作变得趣味起来。

    可世事难料,当樊胜美刚将一张床铺好,手机来电,邱莹莹急切地跟她商量。“樊姐,刚我爸知道我们搬来应勤家,气爆了,跟我发火,要我搬回去。说我不等结婚领证就住到男人房子里,不成体统。万一应家因为我们做事不成体统而毁约,现在还没领证,麻烦大了。我妈慌了,要跟我连夜搬回。你说怎么办呢。”

    樊胜美不禁看看她铺得美美的床,和夜风吹拂的窗,“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你房子都退租了啊,我刚替你跟房东说好的。”

    “我刚刚打关关的电话,关机。本来想请他们再回来一趟的。樊姐,关关回来没?你能跟她说说吗?求求你,再麻烦跑一趟。还有安迪,我都不敢给她打电话。反正还没人搬进来,退租不退租一个样。”

    樊胜美看着铺好的床铺,断然道:“小关还没回来。安迪把我扔大门口就不知去哪儿了。这么晚了,要搬也等明天。你怎么会想到搬去应家住?你不是说应勤妈要你去住吗?具体你跟我说说。”樊胜美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擦窗台,郁闷得恨不得将窗台擦出槽来。那边邱莹莹自知问题严重,原原本本将早上出院所有的话都跟樊胜美说。

    樊胜美听了略一思考,就道:“好办,你跟你爸说,既然你们两家都最讲规矩,那么当两位妈妈都在场的时候,对你而言最大的规矩就是听两位妈妈的话。既然是她们两个让你搬,那么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你也得搬,对吗?现在既然已经搬了,而且是应勤妈亲手把你搬去她家的,你们忽然要搬回来,说是不合规矩,那不是打应勤妈的脸,否决她的一片好心吗?你问你爸,这么做是不是得罪大了。”

    “啊,樊姐,你说得太好了,我这就跟我爸说。你在干什么呢?”

    “你别管我了,你赶紧办好你的事吧。今天早些睡,明天早起陪你妈去买菜,做些好吃的给应勤送去,才是正经。”

    樊胜美放下手机,吁了一口气。可一想到邱莹莹还是有可能搬回来,她有点儿无精打采了。一不做二不休,樊胜美当机立断拨通了房东的电话,将邱莹莹的房子退租了。

    然后,樊胜美的搬迁节奏加快了。不管了,即使邱莹莹真的最终被她爸要求搬回来,她樊胜美占着这屋子造成既成事实,也不打算搬回去了。一旦接触更好的生活,谁愿意打回从前。

    安迪来到包奕凡家门前,毫不犹豫刷指纹进入。屋里很亮,城市的子夜已经不再黑暗。她走进门,忽然很无厘头地想到有夫妻一方出差偷偷回家捉奸的故事。她一时有些失措,站门口好一会儿,看看手表,才两点多,她喝口水,换上软拖鞋,轻轻走去主卧。

    主卧门没有反锁,打开门的一刹那,安迪松了一口气。她一眼便看到床上的包子。主卧里为了她装了夜灯,即使窗帘拉得严丝密缝,依然视线清楚。她三步两步走到床边,看清睡梦中的包子脸。他睡得很沉,脸上挂着笑,不知梦见什么。最近他家里事多,已有好几天没见他笑得这么放松了,安迪看着也不禁嘴角弯弯地笑起来。她看了好一会儿,想伸手,又缩了回去,最终蹑手蹑脚地走出主卧,不舍得打搅他的好梦。

    她抽出一张便笺,给包奕凡留条:我在客卧,别叫醒我。安迪。

    微笑地看了便笺一会儿,又写上一句:总之,我爱你。她轻轻地自言自语:“不管你是不是爱我。”她扔下笔,这才感觉一阵倦意袭来。她笑眯眯地走去客卧。

    客卧当然没有反锁。安迪进门就打开灯,却一眼发现床上已经有人。她一愣之下,连忙退出。才想起忘了关灯,又打开门打算关灯,却见床上的人已经迷蒙着眼睛坐了起来。灯光下,安迪看得分明,这不是魏国强是谁。安迪惊得都呆了,果然是不能不打招呼就来。魏国强也是缓过神来,戴上眼镜开口问:“你怎么会半夜过来?”

    安迪没回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看看主卧的方向,伸手“嘭”的一声大力将门摔上,扭头就走。走几步才想起她这是往主卧走,与大门方向南辕北辙。她回头,却见魏国强跑出来。

    “安迪,你上哪儿去?有话好说,我来这儿与小包无关,他拒绝不了我,他不是你。”魏国强拦住去路,安迪不愿跟这讨厌人发生接触,只得怒目而视,“我不认识你,你走开,别拦着我,这儿不是你的家,别逼我拿难听话骂你。”魏国强却大喊:“小包,包奕凡,安迪来了。你快起来。”魏国强没把熟睡的包奕凡喊出来,却喊出了保姆。保姆一看乱套,怎么多了一个人,而且两人针锋相对。她连忙去叫醒包奕凡。安迪一看见包奕凡冲出来,气愤地问:“他怎么在这儿?叫他滚。”包奕凡有些迷糊,抱住安迪反问:“你怎么来的?”“别先问我。我问你,他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能叫他上门?”包奕凡看看一脸尴尬的魏国强,心说见了我这么屌,见到女儿没办法了吧。

    他若无其事地笑道:“真可怕,幸好不是捉奸在床。还真像啊,呵呵。”保姆见此,连忙将灯打开,退回去睡觉。灯光下,魏国强见包奕凡越过安迪连连使眼色,他知趣地退回客房。但他听得清清楚楚,外面包奕凡对安迪轻道:“他要来,提出要住这儿,我有什么办法。除了你,谁敢叫他滚。就像我在这儿跟我爸闹得天翻地覆,我爸去海市找你,你还不是得客客气气接待他。”

    “不一样。完全是两码事。”

    “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们两个的爸爸对我们两个的妈妈所犯下的事,从性质上来说,一模一样,甚至我爸更恶劣。唯一不同的是,你从小不认他,我从小爱我爸。我们回屋吧,先别管这些。你怎么过来的?”

    安迪哑口无言。她前儿还劝包奕凡呢,此时她还怎么说得出口。可心里一团火气,怎么都不可能压下。她身不由己地被包奕凡搂着去主卧,不知道包奕凡回头跟客卧门口的魏国强打了个招呼,魏国强放心地回屋了。

    两人一进主卧,包奕凡就将门反锁了,高兴地紧拥住安迪问:“你怎么会来?怎么过来的?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却又不给人回答,深深热吻。此时,安迪早将来时的意图全抛到脑后去了。蒙眬中只想到,樊胜美说得对,见面容易谈,不,见面不用谈就已经解决问题。

    包奕凡依然问安迪怎么会来,安迪想来想去只有一句话,“忽然很想你了,就……这样了。很累,你睡吧,我洗漱一下就过来。本来还不想吵你的,去睡客卧,却发现那人在。”

    “你来,随时吵醒我都没问题。”包奕凡非要跟进浴室,替安迪换好牙刷头,还没等挤上牙膏,就被安迪推了出去。他笑着在门口示威几句,转身去找魏国强。

    “不是说安迪后天,不,明天早上来,明天你们去办结婚登记吗?”

    “她想见我,心血来潮就开车来了。怎么办?”

    “我不打算住宾馆。这次过来纯粹只是参加一下你们的结婚登记,不想被其他人看见有所风言风语。对我倒是无所谓,对安迪有打击。天亮你安排一下。”

    包奕凡很无奈,“只能跟我爸去住了,可您又不愿意他烦您。或者等下天一亮我就安排司机接您出去四处走走,您委屈一下。安迪什么都没带就来了,她还得原车回去拿各种资料明天登记结婚用,回头天亮了就得走,晚上不会留这儿。”

    魏国强非常无奈地道:“住你爸那儿吧。”说着挥手让包奕凡回去。

    包奕凡先去关灯,见餐桌上有矿泉水瓶,下面压有一张字条。他走过去一看,不禁笑了,拎着字条回屋。

    等会儿安迪出来,见包奕凡坐床上举着字条做扯白旗状,她一把抢了撕个粉碎。但包奕凡又从身后摸出一张,笑道:“早知道你会毁尸灭迹,我做了备份。回头塑封,收藏。不知逼你多少次,你都不肯当面跟我说这三个字。总之,现在有证据了。”

    安迪被肉麻得只能转移话题,“你刚才又跟那人说话去了?他到底来做什么?”

    “不瞒你,他在北京见过我后,主动联系上我,经常问你安好。我平时也没什么可跟他说的,但我们结婚这事,还是跟他说了。他便飞了过来,要求远远观礼你出嫁,他说不会打扰你。他说他不便住宾馆免得万一有人认出,给你添麻烦。他要求住这儿,等观礼过后便直奔机场,他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很难拒绝这样的要求。拜托,你就当他不存在吧,别让我做夹心饼干。”“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知道你非常不愿提起他。再说我一直拒绝跟他有利益纠葛,自问可以对得起你,不必拿这种事给你添烦。我是你老公,这种周边的麻烦事情,我替你担着。别跟我虎视眈眈了,来,抱。”“我跟你爸接触可从来都告诉你的,时间地点,一丝不差。”“安迪,这话你冤我。说到底,你不怕我生气,我跑不了,死皮赖脸都要赖住你。但我最怕你生气,最怕你手一挥就抛弃我了,我是伺候着你的脸色做人。刚才吧,就是被你捉奸在床我都没那么紧张。你摸摸我心脏,现在还猛跳。”

    安迪不禁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的担忧心烦,不禁笑了,答案已经在此,不需要多问。她终于肯钻进包奕凡的怀抱,“我既没有小樊的风情,又没有小曲的风骚,一点儿性感都没有,你为什么爱我?”

    “见了你之后,别人都是庸俗脂粉。睡吧……你还干什么?”“我订机票,你回头叫个司机把我车开回去。”“安迪,你忽然想见我……哈哈,开那么老远的路……”“笑什么,不许笑。”“我开心坏了。我每次想你想得也想飞车去见你,总怕被你嗤之以鼻,说我不干正经事。好了,这是你开的好头。”“明天想个办法,不许他出现。”“饶了他吧。明天我们大喜日子,不跟局外人生气。”安迪还想说,可包奕凡媚功十足。她只有失声。于是被当作默认。她也只能事后哼哼几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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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樊胜美的清晨是被阳光唤醒的。她以为昨晚收拾得昏头了,忘记拉窗帘,睁眼一看,却见窗帘拉得紧紧的,原来是早晨的天光刺穿厚厚的窗帘,洒下一屋子的亮堂。樊胜美才知道,高楼清早的太阳原来是这么亮。她不禁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得寸进尺地想到,此刻若来一份阳光早餐,很简单,只要一杯咖啡一个面包,是不是神仙一般的惬意了?樊胜美的美目在方寸之地逡巡,可房间早被她放满衣服的整理箱塞满,哪儿还放得下一张小圆桌。即使放了也不美。但,总有办法的吧。樊胜美打开房门,看着她刚搬出的小黑屋。要不要与关雎尔商量一下,索性把小黑屋租下来,放两个人的杂物?

    但清早紧张如战场,樊胜美只能一边做梦一边洗漱化妆,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地化妆。等出门才想到关雎尔还没起来,便好意去敲门,“小关,你还不起来?有人要等急了。”

    关雎尔被敲得郁闷死,才大叫:“让我多睡会儿,我今天跟安迪的车,刚给安迪发短信了。”

    “安迪连夜跑包大人那儿去了,怕是现在正睡着,没看见你短信。赶紧起来,来不及了。”

    屋里顿时爆发出可媲美曲筱绡的尖叫。但樊胜美也时间紧张,只好无视关雎尔的尖叫,继续大声道:“小邱昨晚来电,说她爸反对她搬过去应家,要搬回。”“搬吧搬吧,但我没时间管她了,我爸妈礼拜六来三堂会审。”“这么早让小谢见爸妈?”关雎尔迅速窜出来,迅速没入洗手间,留下一串话,“我正在后悔!”“如果小邱不搬回来,不知谁会搬进来。我想和你一起把小黑屋租下来堆放杂物,生活质量提高一大截。”“啊,同意。完全同意。还真无法想象搬一个新人进来。”樊胜美满意地上班去了。阳光明媚,心情灿烂。而关雎尔走出洗手间时候终于眼睛也清醒过来,她惊讶地发现,樊胜美竟然已神奇地将小黑屋搬空。这么迅速,出乎意料。但等她想到早先搬进来时,樊胜美早已盘踞三间租房中最差的这一间,原因是为了省钱贴补家里那一帮欲壑难填的家人,就这么贴补了好多年,她心中恻然。谁不知道住得好吃得好呢。

    可关雎尔没精力替樊胜美更多惋惜,她有自己的担忧呢,礼拜六,后天,爸妈见到谢滨会怎么说。她最怕妈妈当场就挑剔起来,就像平日里数落她似的,将谢滨也说得一无是处。一想到这个,关雎尔就心跳加速。

    曲筱绡清晨窝在赵医生背后,不肯醒。赵医生醒来想起床,被曲筱绡缠住不让走。赵医生自己也想赖会儿床,就伸手将手机闹钟关了,但也一眼看到曲筱绡手机上有好几条来电和短信提醒。“哎,你爸妈又是短信又是来电,好几个。”

    曲筱绡模仿她妈妈的声音,热情洋溢地道:“哎呀,宝宝,清明小长假过了,眼看五一小长假了,你陪妈妈去香港呢还是去澳门?妈妈送你一只包,随便你挑。”然后又模仿她爸爸的声音,悄悄地道:“宝宝,你快答应你妈,你香港一切开销都由爸爸赞助。”最后才恢复自己的娇滴滴声音:“肯定是这些破事儿。老娘五一节发达了。”

    赵医生笑死,知道她家花头多。他将手机递给曲筱绡,自己脱离魔掌去洗手间。但才挤出牙膏,只听外面一声尖叫,“我奶奶要挂了,哎呀,大事件。”赵医生立刻道:“问问你爸,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爸连夜赶过去了。其实干吗连夜,大清早飞机也不会慢多少。擦,两个孙子倒是没忘记带上。你说,我爸为什么把两个孙子带上,却不来敲我的门,把我也带上?”

    “你奶奶重男轻女?嚓,你奶奶不懂她错过什么。”

    “啊,老赵,我最爱你了。可你只说对一半。另一半原因是我爸生意做到海市,再也看不上家里那个女人,想离婚,可前妻有两个儿子,我奶奶为了那俩孙子坚决反对。另一边呢,我妈是个女强人,我爸必须追到我妈,才能好好在海市待下去生意做大。可他要是不离婚,就别想挤到我妈面前,更别说拍拖。这一手呢,我爸做得不地道。可后来就是我奶奶不地道了。她为了两个孙子,硬是把前面那个儿媳留在老家,不许我妈回去,不认我是孙女。我爸要是违抗一下,她就哭着喊着跳河。逢年过节我爸只能撇下我妈回老家说什么尽孝,但我看他也是巴不得两头都占着,学古代鸟男人。最苦是我妈,只有我陪着,每年都这样。我妈结婚后太没脾气了。你明白刚才我说的五一小长假怎么回事了吧。”

    赵医生在牙刷的嗡嗡声里听得目瞪口呆,他吐掉牙膏泡泡,忙道:“无论如何,我站在你一边。”

    曲筱绡开心大笑,跳进洗手间亲了赵医生一下,“我给我妈打电话。我想知道,如果那边我奶奶挂了,我爸让不让我妈去,让不让我去。其实我才不关心她挂不挂,但是,我得看看我爸到底认不认我妈。别以为结婚证在我妈手里,就能把我妈骗个服服帖帖。”

    “如果你妈妈不在乎呢?”

    “我妈怎么会不在乎,每年大年三十哭一顿,我一手拿着我爸的贿赂,一手拿着我妈的讨好,陪着一起哭,你说我容易吗。好了,现在我要替我妈出头。我先弄死那俩孙子。”

    赵医生犹豫了一下,道:“这事,我看主因是你爸。你爸如果不愿意,坚持到底,你奶奶也拿他没办法。放过那俩孙子吧,你奶奶一走,他们也得瑟不到哪儿去了。”

    “你说中了。本来说得好好的,井水不犯河水,这边是我妈的家,我爸定期拿钱过去那边,把俩孙子照料得很好。可奶奶贪心,要死要活把俩孙子插到这边来,我看我爸也是顺水推舟,他完全可以拿钱给俩孙子在老家安排前途,为什么要插来这儿,明摆着抢我的份子,我妈更不答应,家当是我妈一起挣的。但老太寻死啊,上吊喝农药两回了,我妈只能答应。等我奶奶一挂,我爸还有什么借口?非把俩孙子赶回老家去不可。原先说好的,必须做到,别以为我也好脾气。”

    “小心别把你爸惹毛了,吃不了兜着走,俩孙子没赶走,你先被你爸赶走。不过我会养你,赶走也无所谓。”

    “就等着你这句话。你走着瞧,我连我妈都不会全告诉。你答应我,别向我爸打小报告。”

    “切,我打小报告!?”

    “我爱死你啦……”曲筱绡呼啸着钻回卧室去给妈妈打电话。一问,果然,奶奶危在旦夕,也果然,爸爸不要她们母女俩过去。她毫不犹豫地提出:“妈,趁爸爸不在,咱动手做手脚。”

    “你……想干什么?”

    “得了,妈你还跟我装傻呢。这回奶奶病床上不会一天两天,爸爸一时半刻回不来,大好时机。”

    “筱绡,你爸会不会……”

    “让那俩孙子进门,本身就是爸爸理亏。妈你要怕爸爸生气,这事我来做,我看还是我来做比较好,我反正从小就没个正经的。爸要是气到发昏赶我走,我吃赵医生的,我不怕。但你不能再受气了,这个机会再不抓住,你没救了。”

    赵医生洗漱完了,知道曲筱绡打理头发的时间最多,就拿着梳子出来替讲电话的曲筱绡梳头。赵医生旁听着,知道曲筱绡没对他隐瞒,他以实际行动做出支持。虽然男人不免下手有点儿重,扯痛曲筱绡的头皮,可曲筱绡一直甜到心里去了,她倚着赵医生继续电话,内心更加坚定。

    “你上班就来妈妈这儿,我们好好商量。乖孩子,现在都能跟妈妈商量大事了。”

    “那是,怎么都不能看着妈妈受欺负。道理全在我们这边,没什么好说的。我一上班就到。”

    曲筱绡结束电话,先紧紧拥抱赵医生,以示感谢,才飞奔进浴室赶紧收拾自己。牙齿刷到一半,她忍不住探出头来,含糊不清地道:“老赵,我真太爱你了,可你真不觉得我邪恶?别回头皱皱眉头说不要我了。”

    “这叫快意恩仇,好不好?”

    “赵大侠,我爱你!”

    赵医生笑,走进洗手间,从背后抱住曲筱绡,“你心里有分寸,我放心你。总之最后有我兜着,我会养你,虽然粗茶淡饭一点。”

    “真的?”曲筱绡看着镜中的两张脸,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回味赵医生的一席话。等她醒悟,都不管满嘴的牙膏泡泡,转身揪下赵医生的头,与他激吻在一起。这是她的男人,她的男人懂她,她此生认定了。

    曲筱绡与赵医生在停车场分道扬镳,她驱车钻到地面,一眼看见行色匆匆的关雎尔,赶紧摇下车窗擦着关雎尔而过,尖叫着大喊:“关关,我爱死老赵了。”

    关雎尔不明所以地看着远去的车屁股,不知道曲筱绡干吗忽然来这么一句。

    曲筱绡难挨激动,索性在红灯前群发一条短信,依然是这句话,“我爱死老赵了!”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纷纷发来揣测短信,一致认定曲筱绡昨晚与赵医生尽兴了。曲筱绡笑而不解释,他们哪知道还有那么那么一种爱啊,切。

    曲筱绡坐在她妈妈办公室,面前是一大杯咖啡,已经被她喝掉一大半。她如看外星人似的看着桌子对面的她妈妈,愤怒地道:“好好地说正题,你一会儿跟我扯我现在跟着安迪有早饭吃了,一会儿又跟我扯跟着赵医生上正道了,兜半天圈子,原来你压根儿就舍不得对爸爸下手。”

    曲母脸上一红,避开眼去,略带心虚地道:“我……我只想稍稍惩戒一下你爸,你想多了,我不想伤筋动骨。你知道,那会破坏家庭婚姻。”

    “噢,难怪爸爸吃定你,你只会向我求救,骗我回国给你做挡箭牌。既然你能忍,你年三十都哭什么,你小长假干吗找我出国玩,你又干吗稍稍惩戒爸爸?索性一口气忍到底,让俩孙子搬进家来住,你做老娘姨伺候他们,爸爸一定会从头到脚夸你贤惠,永远不看外面女人一眼,跟你白头到老。”曲筱绡怒气冲冲地说完,气难消,又忍不住尖叫。

    曲母听得心烦气躁,抓起手头红木镇纸啪一声拍下,瞬间镇压了曲筱绡的尖叫,“你这是什么态度!”

    “对自家亲妈的态度!要不是自家亲妈,我爱管闲事吗?看见这种由着老公欺负的小媳妇,我早一脚踹过去了,还跟你耐性想办法出主意?”“你……”曲母气得又举惊堂木,这回曲筱绡早有防备,眼明手快地抢下。“妈你更年期综合征没完没了啊,这么凶。对你女儿这么凶,对你老公这么没用,你枪口对错忒了。”“混蛋,想看你爸妈离婚吗?”“肯定不想。但你不能再忍气吞声。现在连奶奶都已经不能说话了,说不定都已经挂了,再也不会闹上吊跳河了,爸爸还不让你一起回老家,明摆着欺负你。”“别胡说,你爸为难。”“是,忠孝不能两全。我给爸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样了。”正说着,曲父的电话却打到曲母手机上。曲母一看显示,先严厉警告曲筱绡:“不许胡闹。”见曲筱绡点头,才接通电话,开了免提,声音温柔,若无其事。“到了吗?累吗?”“我刚到,唉,妈还有一口气,但连我到了跟她说话她都没反应。我让医生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她活着。”“你尽力,这边的事情别挂心,我会看着。筱绡也在我这儿,她很乖,特意来陪我。”“啊,我也是这意思,本来想打好你电话,就给筱绡打,叫筱绡过来陪你。”曲筱绡听到这儿,翻个白眼。

    “你总是替我想得那么周到,我这儿你放心啦。我看你找地方打个瞌睡,稍微休息一下,千万别把自己累垮,你妈还等着你主持治疗呢。医生那儿别忘了说辛苦。”

    “嗯,现在睡不着,我正忙着找医生。你随时查查我卡上的余额,不够替我补上。”

    “好的,我让财务盯着。还有啊,如果,我是说万一,但一定是不可能的啦。如果有个万一,你记得提前打电话给我,我和筱绡可以早有准备,即使连夜赶去都不能落下尽孝。”

    “这……你知道的,来了也是自讨没趣。哎呀,医生来了,我回头再打给你。”

    曲母放下手机,立刻脸色铁青盯着做鬼脸吐舌头的女儿,一言不发。曲筱绡装舒服了,才道:“这下清楚了吧?原因完全不在奶奶身上!那边是大婆,妈你是小妾。那边俩孙子是正房嫡出,我是小娘养的……”

    “别说了。”曲母大喝一声,这一声喝,比惊堂木还管用,曲筱绡立马噤声。曲母呆呆看了女儿好一会儿,有气无力地道:“筱绡,我们笑,笑着走出去。你开车,我们去银行。”

    “是。”曲筱绡一句话都不多说,起身绕到妈妈身边,扶浑身哆嗦的妈妈起来,母女俩相亲相依地走过一个个办公室,钻进电梯。

    银行私人保险箱门口,曲筱绡神经质地来回踱步,不知道妈妈领她来这儿做什么。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等了好一会儿,她都急得跳脚了,才见妈妈板着脸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一只塞得厚实的无纺布袋。

    曲筱绡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曲母摇摇头,伸手拉女儿离开。直到上了车,才剔开封印的火漆,抓出一把房产证,递给曲筱绡。“这是我这几年用你的身份证买下的房产,都是店面,都记在你名下,你看仔细了。”

    曲筱绡大惊,翻开一本本来看,竟然都是眼下最热俏区域的店面房产,果然用的全是她的名字。“我……我拿护照出国,妈拿我身份证做这些?钱是哪儿……”

    “妈不是不知道,妈早给你留下你的一份。都用的是家里的钱,你爸不知道。你把这些拿走收好。你别怨你爸啦,你爸现在手里的是空壳子,挣来的都落入妈妈口袋,也就是你的口袋。妈不想跟你爸翻脸,这回若你奶奶去了,以后他不会再有借口回老家过年过节,以后都陪着我了。既然不想离婚,妈只能当以前的事没发生过,好好跟你爸过日子。你那两个哥哥呢,你也给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奶奶一死,他们再跳不起来,放他们在公司挣几个小钱吧,我们不能赶尽杀绝。听话?”

    曲筱绡目瞪口呆地看着妈妈,醒过神来,默默抱住妈妈流泪。“妈,你对我最好。”可忍不住,又补充一句,“妈妈,你最苦了。”

    “妈妈这把年纪,离婚了心里才是真的苦呢。妈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答应妈妈,听话。”曲筱绡重重点头,她理解了妈妈的意思。“妈,晚上我去陪你。”“你还是陪小赵吧。”曲筱绡一听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又跟他在一起了?”曲母拿出手机,翻出曲筱绡早上群发的短信给曲筱绡看,“妈妈能挪走你爸所有的血汗钱,还能不懂在你手机里打个埋伏?”“哇,你扮猪吃老虎。一定是假扮我哪个朋友,我要揪出来。”“晚上有空请小赵一起吃饭吧。回头让他跟你爸爸通个电话,问问有什么可以帮忙。妈妈要不要把你身份证还你?”“你收着你收着,再有钱偷渡出来,妈妈你继续给我添门面房。对了,妈,你给自己留了没有?”“我怎么能给自己留,我的就是全家的,你爸也有一半的份。对了,这些本子你自己收好,别跟小赵说起了。虽然说两人在一起要……”“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傻。啊,原来我这么聪明是跟妈妈的。”“唉,你以为我愿意跟你爸两条心吗?筱绡,妈只有你一个。”“妈妈。”曲筱绡再度与妈妈拥抱,一起流泪。等流泪完毕,她立刻声明立场,“妈,回头该跟你闹,我还是要闹的。这脾气是你给生的,像你,你得担待。”曲母哭笑不得,却把心中的怒气冲淡了许多。

    才刚到下班时间,关雎尔就收到邱莹莹的短信,短信的内容惊得关雎尔吊起了眉毛:我在你们楼下等你,请你务必下来一趟,急。关雎尔看看桌上几乎清空的工作,索性跟上司说一声下班,立刻飞奔下楼。才刚出院的邱莹莹冒险赶来找她,绝非小事。

    冲出大楼,关雎尔便看到靠树站着的邱莹莹,居然只一个人单枪匹马而来,她妈妈没跟着。“你怎么来的?不要命了?又是应勤那儿出事?你偷偷跑出来的?”

    “别凶我,千万。妞,给爷笑一个。”

    “笑不出来。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这事情只能你帮我,我只好跑出来找你。唉,凡事爸爸妈妈一插手就烦。你知道我是应妈妈同意搬到应家,结果应勤跟我说,他爸知道后,跟他妈吵起来,说这事做得没头脑。应妈妈被骂哭了,责怪应勤出的馊主意,要应勤自己解决。应勤求我暂时搬回欢乐颂。我妈也生气了,说应家出尔反尔,要跟应妈妈理论,被我按住。我来找你想办法……”

    “应勤也让你搬出来?”关雎尔强烈克制,才避免口出恶语。

    “他没办法,他被他妈妈逼着。而且他只是说说,并没逼我一定搬。反正,我一定不搬。”

    关雎尔听得胸闷,“我想不出主意,换我,只有一个想法,搬。”

    “我知道换你肯定搬,但我没你的底气,我既然搬去了,就绝不搬走。主意我已经提前问樊姐要了,我打算直接给应爸爸打电话,直接跟他对话。”

    “你疯啦,不怕提前露馅?”

    “怕什么来什么,与其提心吊胆等应勤出院,不如干脆不怕了,主动解决一切问题。应家一切问题只有应爸爸能解决,只能直接找他。这张纸上写的是我想跟应爸爸说的话,就是这些意思,请你再次替我给应爸爸打电话,用你的方式把这些意思表达出来。”

    关雎尔接了字条,暂不打开,先问一句:“你认定这样的应勤了?”

    “什么叫这样的应勤?应勤很好啊,他公司不断送来的水果营养品多得他吃不过来,还能送我,可见受重视。你看我公司就没那么客气,说明我无足轻重。你赶紧看我写的,然后你先跟我说一遍,再跟应爸爸打电话。帮帮我,帮帮我。”

    关雎尔打开字条,却还是没看,又掩上了。“这事责任重大,我不敢。上次是为了救应勤,我只要把消息清清楚楚传达出去就行。这回说完你字条上的意思之后,应勤爸爸肯定有提问有商量,涉及我所不知道的你们两家的隐私,我一定心虚一定穿帮。不如我用我的语气组织字条上的几个要点,你自己装嗓子哑自己跟应勤爸爸说。”

    “我自己说?肯定不行,怎么可能,我还从没跟他爸爸说过话,我怎么可能一边装嗓子哑一边动脑筋回答应爸爸的问题,我比你更心虚更穿帮。关,你帮我做吧,我在旁边随时提示,即使闹砸了,我也一定不会怪你。你只要再帮我一次,回头我做牛做马报答你。关,求求你,我必须保证在登记日前万无一失。”

    关雎尔心里厌恶为了结婚无限放低自己的身段,可又无法拒绝邱莹莹的哀哀恳求,只得违心地道:“好吧,既然你心里清楚你在做什么,也已经做好最坏打算,我只能勉为其难,再次帮你作假……”

    “啊,对对,要的就是你这种公事公办的说话态度。我们找个地方,安静点儿的。我们动手吧!”

    关雎尔差点儿噎住,扶邱莹莹去附近一家文艺咖啡馆。到咖啡馆门口,邱莹莹意识到问题:“关,别进去了,我带的钱只够来回车钱。你懂的,我受伤没上班没收入,现在手头拮据。再说今天这顿咖啡断断不能让你请我,我们还是找个不要钱的地方吧。”

    关雎尔将邱莹莹推进门去,“知道你,这顿我先垫着,回头你记得付给我。”

    邱莹莹这才安心坐下。关雎尔也这才打开字条细看。一边看,一边腮帮子肌肉抽搐,受不了三从四德的陈腐味儿。好在关雎尔不是那么逆反,她还是提笔好好组织了一下语言结构。“我就这么跟应勤爸爸说:应爸爸,您好,这会儿给您电话不会打扰您吧……”

    “最好先问问晚饭吃了没?”

    “我的风格没有这句话!继续,别打断我。应爸爸,您好,这会儿给您电话不会打扰您吧。我接到应勤给我的电话了,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决定给您家造成这么大的麻烦,真抱歉。不过有几个小小问题需要跟您说明一下,您看怎么处理才好。首先,应妈妈是在看到我租住的地方狭小,很容易引发创口感染的前提下,提出让我搬到应勤那儿的,应妈妈内心充满善意,真是我的榜样。请您千万别责怪她,若是有错,也是我答应的人错了;第二,当时一边是应勤电话劝说,一边是两位妈妈在场母命难违,我最终没坚持住,对不起,我性格有些懦弱,是我的错;……”

    说到这儿,邱莹莹急得又插话,“不能承认错误,承认了就得搬出来。”

    “我的风格就是这样,你别打断我。如果不行,只能你自己来了。”

    邱莹莹郁闷,挥手道:“好吧好吧,我只有一个要求,不搬出来。其他随你。”

    关雎尔继续说下去,直到邱莹莹勉强答应,供出应父的手机号,她忐忑地与应父第二次通话。

    通话间,谢滨匆匆赶来,见此安静地坐下,微笑地凝视关雎尔开着免提与应父说话。

    “但是,第三,现在错已铸成,我只能斗胆请您千万别责怪应妈妈和应勤,他们全都是为我好,该受责备的是我。请您责备我吧;第四,应勤说,应妈妈担心我爸爸妈妈会想不通。真的别担心,我会做我爸爸妈妈的思想工作,不会让应勤做了好事还受委屈,不能让他好事变坏事;第五,我争取尽快搬出来。我因为身上还有伤,行动不方便,需要叫齐朋友帮忙才行。朋友应该星期六可以来帮我。应爸爸,我很担心,不知我说清楚了没有,总之,别怪应妈妈和应勤,我会周六搬走。”

    谢滨听得一头雾水,不禁频频看向邱莹莹,邱莹莹被这双犀利的眼睛看得心惊胆战,仿佛看到应父在电话那头也是如此犀利地审视她,她不由得扭过头去,不敢看谢滨。却依然如芒刺在背。

    但关雎尔说完她预备好的那些话,电话的另一头却沉默。关雎尔无措了,而邱莹莹却慌乱地在纸上写道:怎么办。关雎尔又是差点儿噎气,怎么问她怎么办。她只能横下一条心,继续轻言细语:“您,在听吗?我想说的就这五条,没别的了。请您别担心。如果没其他事,我就不打扰您了。”

    “哎,慢着,别挂。小邱啊,你没错,遇到那种场合,你也没办法。你总不能不听两个妈的话吧?再说应勤妈那臭脾气……”

    “没,应妈妈脾气不臭,她纯粹是为我好,替我着想。正好我也是考虑欠周到,只想到懂规矩要听妈妈的话,却忘了别的,害得应妈妈和应勤反而好心……好心……总之他们是好心。”谢滨听得只会笑,尤其是看关雎尔胡诌不下去,来个“总之”,他真快忍不住喷了。谁会拒绝一位女孩柔柔的、委屈的请求?谢滨这种经过专业训练的都恨不得张口替应父答应下来。

    应父也笑了,“没你的事,你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你别搬,好好待那儿休养。顺便替我向你爸妈问好,请你妈妈别太辛苦。应勤妈见风就是雨的,回头我跟她说清楚点儿,省得她误会。”

    “谢谢应爸爸,我一定好好休养,早日恢复。那我得寸进尺再斗胆一次,可不可以谁都没错,只是阴差阳错?”

    “是啊,长途电话里说话总归说不明白,还是你爸最爽利,见面说,什么不能说开呢。这么晚,你们吃了没?”

    “我们吃了。真不好意思,我和应勤闯祸,害得您辛苦一天回家吃不上热饭。”

    “呵呵,我没关系,没关系,孩子们好就行。长途电话贵,不说了,问你爸妈好。”

    关雎尔结束通话,终于不需要硬撑了,差点儿虚脱,瘫在椅子上发呆。邱莹莹等关雎尔一结束通话,她立刻喜极而泣,抱住关雎尔道:“我就知道只有你能行,再加上樊姐的点子,我们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哇噻,我放心了,我这下放心了,你看应爸爸这么喜欢我,再也不会有事了。所以你看,一定要主动出击,不要等人逼上门来。”

    邱莹莹很快擦干眼泪,笑道:“我现在浑身是劲。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关帮我垫一下,我回头领工资了就还你。你们坐会儿,我去问问那边老板要不要我家的咖啡。嘿,我活过来了。”

    关雎尔惊愕,抓住邱莹莹不让起身,“我替你去,你拿名片给我。”

    “这事你替不了,你只知道雀巢和麦斯威尔。”

    关雎尔只能放手,看邱莹莹走后,若有所思地对谢滨道:“她可能是对的。”

    谢滨依然一头雾水。两人默默注视虽未痊愈,却欢喜得轻舞飞扬的邱莹莹跑去谈生意,谈得似乎很成功,与店主互动得很好。过会儿,邱莹莹开心地回来,告诉大家,这一家,有门儿。

    曲筱绡与赵医生手挽手在曲母的目送下,踏夜色去取车回家。小区里夜色温柔,有不知名的花香悠悠袭来,曲筱绡走几步,就蹦起来亲赵医生一下。等坐进小车,曲筱绡左右看看没人,神秘地对赵医生道:“老赵,我今天发财了。发大财,一下子成为富婆。”

    赵医生以为这是曲筱绡一贯的夸张,笑道:“你一向是富婆,你从来就是富婆,你们一家都是富婆。”

    “哈哈,这回你错啦。你抓稳方向盘,来,叫一声二奶奶听我表一表。”

    “擦,我见多生死,还有什么能吓到我。放马过来。”

    曲筱绡好好扭了个pose,才道:“早上我不是去找我妈妈商量吗,可最后结果完全不在我预料中,我妈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曲筱绡口齿伶俐,叽里呱啦描述得栩栩如生,赵医生似乎能看见前挡玻璃上3d场景扑面而来。

    “……你知道吗,扑克牌一样的房产证啊,写的都是我名字。也就是说,我家的钱财起码百分之八十在我手里,公司几乎靠贷款和预收款在运行……啊,你干什么,怎么掉头?”

    “去救你妈。我轮急诊时候,这种故事听太多了。”

    “啊,不会,不会,我妈很坚强,我妈很看得开的。老赵,你快开,开快点儿……老赵,我要不要打电话……不,不能打草惊蛇……啊,我应该陪妈妈过夜的……老赵,老赵,老赵,老赵……”

    “别闹我,安静。”

    “老赵,呜呜……老赵,我静不下来,让我跳几下。不好,我有感应,我心里乱跳,老赵……”

    曲筱绡与其说是跳,不如说是猛抖,拿头一下一下地撞车顶,都不觉得痛。她被赵医生提醒,才觉得妈妈正常得似乎不对劲,把那么多财产一股脑儿交给她,有些交代后事的样子。幸好赵医生手稳,不为所动,即使心急如焚,依然稳稳地开车。

    到了小区,两人跳下车就飞奔去曲家。曲筱绡嫌高跟鞋累赘,索性甩了鞋子,赤足狂奔,可还是被赵医生抛在身后。赵医生已到门边,曲筱绡眼看着家门在前,却腿脚一软,狠狠摔地上。她忍痛掏出钥匙,扔给在门口跳脚的赵医生,“别管我,你冲进去。”

    赵医生二话不说,开门就冲进去。见曲母拿着个茶杯孤独地坐沙发上看电视,闻声转过脸来,惊讶地看着赵医生。赵医生眼明手快,上去抢了曲母放嘴唇边的杯子,不出所料,桌上果然放着一只药瓶子样儿的东西。“您……您别想不开……”赵医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够说得出这几个字,一边飞快抓了药瓶子看,“安……安……”

    曲母怔怔看着赵医生,却见赵医生大力揉揉胸口,才憋出一口长气大声喊:“筱绡,你妈没事。”

    “我——怎么了?”曲母毫无头绪,愣愣地问。

    赵医生晃晃手中的安眠药瓶子,一边摇头,“筱绡……急死了,外面摔了。”

    “你们……哦,你们以为我自杀?没,没,我睡不着,吃了颗药,等睡意上来。哎哟,筱绡摔在哪儿,我们去找她。”

    赵医生将信将疑,但还是将瓶子揣进兜里,硬按住曲母,扯来台灯肉眼诊断。门口,曲筱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见妈妈还活着,赵医生似乎正在抢救,她披头散发地趴在门口换鞋子的小凳上瘫了,“妈,呜呜,你还有我呢,我是最爱最爱你的人。你别想不开啊,妈妈。”

    曲母彻底明白怎么回事了,顿时泪如泉涌,挣开赵医生的手,跑去与女儿拥抱在一起。“筱绡,妈怎么会做傻事呢,你真是妈最好最好的好女儿,好宝贝女儿……”母女俩相拥痛哭,赵医生却还是小心地检查了茶杯里的水,感觉无色无味无嗅,才彻底放心。

    但赵医生这边才刚闲下来,只听一声尖叫,“啊,我的宝贝克里斯提·鲁布托,老赵你谎报军情,罚你给我找回来。”

    赵医生讪讪的,“我先看看你摔到哪儿了,嗯哼。”

    曲母看着女儿和女儿的男朋友,开心地道:“小赵,你今晚和筱绡一起来,一来就是两次,我太开心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啊。”

    曲筱绡泪光闪闪地给赵医生使个眼色,道:“妈,我半路心跳得慌,一问老赵,老赵却吓得立刻掉转车头奔你这儿来了。我也立刻吓坏了,还以为你怎么了。这家伙,明天砸他门诊去,这哪是医生啊,吓死人。”

    赵医生没指出谬误,只小心翼翼地处理曲筱绡脚底膝盖手掌的伤口。曲筱绡此时才回过劲来,感觉到浑身热辣辣的痛,顿时鬼哭狼嚎起来,将创伤放大百倍地表达出来,让曲母备感内疚。曲母安抚一句女儿,骂一声老公,听得赵医生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低下头,却见曲筱绡正鬼鬼祟祟地偷笑。于是两人缩到曲母肥厚的下巴下面,无声地以咧嘴的宽度评判曲母每一句骂老公的精彩程度,偶尔曲筱绡再鬼哭狼嚎一声以激励她妈妈骂老公,非常欢乐。

    可曲筱绡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曲筱绡见是关雎尔的,才肯接起,“关关,什么事?”

    “我和谢滨遇到车祸,请帮问一下赵医生……”

    “啊,严重不严重?你们去老赵医院,我们立刻赶过去。”

    赵医生忙接过电话,“嗯……嗯……保险一点,让我查一下。我们很快过去。”

    “不对,我走不动了,一扯到皮就痛,你一个人去?”曲筱绡又钻到妈妈下巴底下,给赵医生做眼色。赵医生一看就明白了,既然刚才救火一样地转回来防止曲母自杀,今晚说什么都得留个人在曲母身边。他快手将曲筱绡的伤口包扎好,赶紧独自赶赴医院。

    邱莹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呼吸自由健康的空气,又是完成一桩大心事,心中雀跃,不愿回家。但关雎尔还是硬下心肠将她架上车,与谢滨一起将她送回去。一路上,都是邱莹莹在说话,说她打算如何多快好省地改造应勤的房子,当然前提是应母回家之后。

    谢滨停下车才插嘴。“小邱,这几天要是没事,我看你把手机关了吧。固定电话你可以让你妈接听,手机你不接不行,一接露馅。尤其今晚,等下我们走了,如果应勤爸爸又想起什么打电话来问你,你找谁接去呢?”

    “啊,谢谢提醒。”

    邱莹莹费劲地下车,早有谢滨和关雎尔飞快伺候在车门口,搀扶她一把。关雎尔说什么都要送邱莹莹到家门口,邱莹莹盛情难却。两人慢腾腾走上电梯,发现没有别人,关雎尔才叹道:“小邱,你能不能别这么糟践自己?”

    邱莹莹立刻辩解:“有时候没办法啊,像今天,我在家没法说这些啊,我妈在,肯定会阻止我。还有那次拼死去救应勤,我真有跟他生死与共的心啊。他替我挡拳头的时候也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等他出事,被人监控着,我怎么能袖手不管自己逍遥呢。”

    关雎尔无语,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可刚才一鼓作气说出来,现在再让她解说,她已气竭,再无勇气做得罪人的事。回到谢滨的车上,关雎尔忍不住地后悔,“我怎么总硬不下心肠呢,我总是不懂拒绝。”

    “像今天这样的事,如果哪天闹出来,以小邱那不择手段,弄不好责任全推你头上,说是你一手策划。你以后多一窝子仇家。也弄不好事情最后砸了,小邱不怨那男人,却一定迁怒你,谁让你帮忙呢。”

    关雎尔一愣,烦躁地挥手道:“随便她。我问心无愧就行了。”“只能这样,面对这样的人,你几乎没有选择。”“是啊,除非我选择恶形恶状,可我真做不出来,那次水果买了却不送,已经让我鄙夷自己小气了。只能那样了。”“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好,如果真好,就不会背后嘀嘀咕咕不情不愿了。”“呵呵,你想做圣人?我们不说小邱了,不痛快。你爸妈什么时间来,我去接他们。”“不用的,一向都是他们自己开车到欢乐颂附近的宾馆住下,给我个电话,我去跟他们会合。”“我心里没底,给我个机会拍拍马屁呗。拜托你打电话问个行程,我到时候拿束花殷勤地等路边。”关雎尔听了笑,想想妈妈的挑剔劲儿,还真得有准备把妈妈哄开心了才好。

    她连忙打电话给爸爸。“爸爸,你们礼拜六什么时候从家里出发。”“我们礼拜五晚上就到海市。”“啊?这么早来?唔,一下班就上路?我算算时间,晚上看不清路牌,我们去高速出口等你们。”“不用了,我们礼拜五晚上飞过来,机票已经买好了。正要跟你说,礼拜五晚上你留出时间,我们一家三口先谈谈。”“飞过来?你和妈妈都飞过来?现在家里到海市还有航班吗?开车都比飞的快啊。”“我们昨天请假,飞到这儿,到小谢老家看看,权当旅游一趟,同时对他加深了解。”“什么?你们……妈妈的主意?一定是。你们……”关雎尔焦躁地看看谢滨,见他全神贯注地开车,似乎没留意这边,她忙将后面的话吞进去,脸上火烧火燎起来。

    “这事我支持你妈,一辈子的大事,小心为上。我们即使去外面吃个饭甚至都要上网查查口碑,只是到小谢老家转转,怎么都不为过。放心,我们不会惊扰他的家人,你也不必向小谢透露。”

    “你们……明天睡个懒觉就打包回来吧。哪儿都别去。”“你妈不会答应的。好了好了,爸爸尽力阻止。”关雎尔知道爸爸这话是敷衍。她结束通话,不禁叹气,不知怎么说才好。抬眼,见谢滨疑惑地看她一眼,她忙道:“我爸妈明天晚上来。”“我记得你爸在机关,你妈在银行,怎么一起出差?”谢滨说话时候,又扭头看了关雎尔一眼。关雎尔不知是不是自己做贼心虚,只觉得谢滨的眼光锐利得像刺刀,刺得她心慌意乱。“他们……他们不是出差。你别看我,小心…………”关雎尔死死捂住嘴,眼睁睁看着前面一棵树扑面而来,她都来不及准备,一阵大力传来,她被猛甩得失去方向,一时吓蒙了。

    是谢滨将关雎尔从变形的车子里拖出来。谢滨一手扶住她,一边上上下下查看,“小关,关雎尔,醒醒,伤到哪儿没有?小关,说话,一个字也好,走两步,走两步看看?”

    “我……我……我活着。”“能站吗?哪儿痛?”谢滨大概也是慌了,此时才想到拿出手机当手电,查看关雎尔有没有受伤。关雎尔一个劲儿说“我没事,我没事”,却吓得紧紧抱住谢滨手臂不敢放。此时,谢滨是她支柱,而且是坚强的支柱。

    谢滨只能一只手完成其他作业。见谢滨报警,关雎尔便想到他们可能受内伤,需要咨询医生,她毫不犹豫给曲筱绡打电话,议定去赵医生医院等。电话打完,她也稍稍平静下来。

    “呃,你手掌有血,哪儿受伤?要不你留下身份证和行驶证赶紧去医院,我这儿等交警来。”“不要紧,小伤口,不知哪儿蹭的。我扶你走几步试试?你真没感觉有哪儿痛?”

    关雎尔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抓着谢滨的手臂,在谢滨一声声的追问中,她心里好温暖,谢滨都不顾自己手上流血,只关注她的安危呢。她连忙摇头,硬撑着微微颤抖的腿,走上三步,“我很幸运。我包里有创可贴,先给你止血。”

    “我来。”谢滨一个箭步抢在前面,将车里的包和杂物整理出来,全挂到他自己身上。关雎尔掏出湿纸巾和创可贴,借着路灯光清理创口,还好,果然不是很大的创口,只是小指头不知磕哪儿了,蹭破一块皮,算是车祸里的万幸。

    关雎尔的手还在颤抖,她用尽力气保持轻柔,唯恐火上浇油。谢滨怔怔地看着她,她的温柔让他再三欲言又止。他几乎是掩饰似的伸手,替关雎尔挽起披散的几缕头发,轻轻拢到耳朵背后。他看到关雎尔头垂得更低了。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娇羞。他心里颤颤的,手挣扎着停留在半空,终于没再落下去。等关雎尔说声“好了”,他忽然冒出一句,“对不起。”

    关雎尔感觉异常,蓦然抬头,也不由得来了这三个字,“对不起。”

    “为你爸妈去我家乡说对不起?”

    关雎尔觉得谢滨态度咄咄逼人,可她还是点头道:“是,真对不起,我真没想到。”

    谢滨沉默注视关雎尔,过会儿才道:“交警来了,我去处理一下,很快。你靠着灯柱等会儿。”

    关雎尔意识到什么,仿佛听到久候的消息终于到来,心中异常沉郁。

    赵医生收拾好曲筱绡的创口,在曲家母女的殷殷注目下,潇洒奔赴另一处火场。在他身后,曲母深有感触地对女儿道:“找个专业人士做老公,好,你挑人有眼光。”曲筱绡回以一个不屑的白眼。

    但赵医生到了医院等很久,才见一辆出租车里跳出两个人来。关雎尔一看只有赵医生一个人,便左右寻找曲筱绡,等走到赵医生面前都没看见曲筱绡。她忙跟赵医生道:“真不好意思,麻烦你特意赶来。小曲呢?”

    “蛐蛐陪她妈妈,来不了。”赵医生伸手与谢滨一握。

    “她?”

    “哈哈,意外吧?我们去里面做一下常规检查。”

    谢滨忽然道:“对不起,我不进去了。我活动了一下,感觉没大碍。我走了。”

    关雎尔呆住,连赵医生也呆住。关雎尔几乎是下意识地道:“好,你走好。”

    谢滨想不到关雎尔没一句挽留,不禁一愣,但看着关雎尔身边帅气的赵医生,眼前不禁浮现初识关雎尔时,茶馆里关雎尔单恋赵医生的一幕。他看着身边没有曲筱绡的赵医生,强颜欢笑:“等下你们回去同路,赵医生,麻烦你照顾小关。”

    关雎尔听了顿时脑袋嗡的一声,一声“再见”,转身就往大厅里面走。赵医生笑道:“两位,吵架千万别捎带我,我家蛐蛐会剁了我。呵呵,小谢,我怎么办?”

    谢滨连忙做出请的手势,赵医生笑嘻嘻地转身跟上关雎尔去了。谢滨却愣愣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才悄悄离开。关雎尔走到转角止步,抬起一张挂满泪水的脸,对赵医生道:“赵医生,我,也没伤到。不用看了。真很不好意思。”赵医生笑道:“如果是怕熟人男医生,没关系,我找同事给你看。”“我没心情。”“看看吧,这种撞击对颈椎很伤,别以为没流血就是没事。我把你托付给同事,我去车上等你。别跟我说你打车回去,被蛐蛐知道我不送你回家,会打断我的腿。”“谢谢。”关雎尔试图阻止眼泪,但她可以强忍哽咽,却阻止不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她不时地往身后看,却一直没看到谢滨的身影,她明白,谢滨走了。

    曲筱绡听了赵医生的汇报,很惊讶,“这两人怎么吵得起来?关关这么乖,谢滨好意思主动提出走?擦,谢滨算个什么鸟,再三个谢滨都配不上我们关关。但老赵你回来,我让樊大姐去陪关关。”

    “吃醋啦?好!我坚决陪小关到底,哈哈。你快给樊大姐打电话,我还真有点怕小关等下哭着出来上我的车,我最怕女孩子哭。”但曲筱绡兴致盎然地抓着电话不放,“你真不知道两人因为什么吵架?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没有。连可能是吵架导致车祸也是我臆测出来的。求你快打电话吧,赶时间呢。”

    曲筱绡当着她妈妈的面哈哈大笑,一点儿顾忌都没有。她立刻打电话给樊胜美,怎么能让她魅力无匹的赵医生与刚刚落单的关雎尔单独待一起,一分钟都不行。可接通电话,她忍不住放下主题,奇道:“咦,樊大姐,我怎么听到安迪的声音?”

    “耳朵真灵。我买了一大捧花回家,正好遇到安迪。我建议安迪也可以拿花装饰她雪洞一样的家,她满脸不愿意,可还是给面子,观摩我装扮我的小窝。呵呵,她躲远远的,就站大门口,好像这些花有毒。我现在搬到原来小邱住的那间了。”

    曲筱绡不禁看看手机,确认那一端确实是樊胜美。“哦,那间好。喂,废话少说,关关出事了,跟谢哥哥一起出车祸,现在老赵那医院里,老赵赶去了。听说没什么问题,但谢哥哥溜了,老赵总不能抱抱关关吧,可也不能由着关关哭不管吧,你赶紧去接手。要是安迪有力气,最好也去。看样子关关跟谢哥哥吵架了,关关平日里是安迪跟屁虫,安迪去能镇住她。快去快去。”

    安迪只见樊胜美将手中白桔梗一扔,抓起刚脱下的外套冲出来,奇道:“干吗?”

    “小关跟小谢有点小摩擦,我去看看。你有没有兴趣把我剩下的花收拾好?”

    “嗳,我过敏,敬谢不敏。走吧,一起去。”

    “你别去,你昨晚累一晚上,明早又得飞过去办结婚登记,你吃不消的。早点休息,明天做最美新娘。小事一桩,我对付都绰绰有余。”

    “若只是小摩擦,要你去干吗,他们自己会解决。你守住电梯,我拿车钥匙。我只管开车,不会累。”

    “反应快的人最讨厌了。”樊胜美也不阻止,等安迪来,两人一起出发。

    上了车,樊胜美道:“老规矩,我指路,你开。安迪,看上去你对鲜花也没那么过敏啊。”

    “我是心理过敏。我在尝试克服。我现在觉得这些花应该是美的,不是罪恶。”

    樊胜美听得在黑暗中两眼发直,“当然不是罪恶。花只是工具,罪恶的是持花的人。”

    “我知道是这么回事,可知道并不等于接受。慢慢来。小关和小谢是怎么回事?”

    樊胜美清楚安迪能一心两用,所以不仅讲了曲筱绡传达的内容,也说了自己的猜想。“小关和小谢交换个人详细经历,小关说她父母这周末就要赶来见小谢。见对方父母这件事呢,可大可小,我怀疑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安迪不禁哎哟一声,联想到了曲筱绡的实地调查,当然也联想到包太当初对她的百般挑剔,百般调查。“小樊你英明。小关的事有点麻烦。你拿我手机打小曲,我跟小曲说话。”

    樊胜美云里雾里,但知道关雎尔如曲筱绡所言,是安迪的跟屁虫,肯定安迪知道不少内幕,问题是曲筱绡又有什么相干?安迪拿到接通的电话,插上耳机直奔主题,“小曲,你可能也得来一下。小关爸妈这个周末来看小谢,你想想,是拿到书面经历几天后,来看小谢。我怀疑两人吵架与此相关。这种事我没实战经验,对付不了,你行。”

    “什么?啊!还是发作了!所以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看到老赵,让他立刻撤,这是我委托你的第一大事。我今天不行,我家里有事,再天大的事我今天也走不开。我们可以随时电话联络。”

    安迪只能被赶鸭子上架。但樊胜美看出了疑问。“那天我请客吃饭,小关一直追问小曲的那件事,难道小曲真去追查小谢了?小曲嘴上否定,其实是做了?”

    “反应快的人最讨厌了。”安迪笑嘻嘻地学了一句舌。

    樊胜美只能作罢。

    可两人赶到医院,却只找到赵医生,赵医生拿着一张x光片,无奈地对两人说,小关虽然被他押去拍了片,可他才一走神,小关就玩失踪,x光片还是他代拿的。小关颈椎没出问题,可看样子感情受打击大了,电话都打不通。

    安迪毫不犹豫问樊胜美:“怎么办?”

    樊胜美悻悻地,“你倒是不耻下问。不过小关胆小,人有分寸,肯定走不远,我们回家找吧。”

    “小樊英明。赵医生,小曲说,最要紧的事是你赶紧回去找她。小关由小樊和我接手了。”“好吧,让你们过河拆桥。要不要通知小谢?”安迪道:“不通知他,原因请问小曲。再见,赵医生。”安迪说完就一踩油门,轰一声跑了。赵医生被搞得莫名其妙的,觉得还是曲筱绡最痛快,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不会闷声不响让人摸不着头脑。樊胜美思虑再三,跟安迪直言:“不要试图做控制一切的大神,不要擅自替小关做主而不通知谢滨。”安迪不禁愣了,“可是他们刚吵了,小关能愿意看到小谢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小关心里很珍惜这段感情,她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女孩。”“嗳,我很糊涂了。反正你指挥,我照做。我给你小谢号码,你找他。”樊胜美本以为这么直说会得罪安迪,见此笑了。樊胜美在电话里才说一句关雎尔失踪,那边谢滨就炸窝了。打完电话,樊胜美笃定地道:“两人很有感情。”安迪想想曲筱绡对谢滨的评价,欲言又止。她对这方面实在经验匮乏,既然曲筱绡这个老法师今天没空,那么只能听从另一位老法师樊胜美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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