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

    是蝴蝶变成了庄周, 还是庄周变成了蝴蝶？

    衰弱的神明在以身补全法则后，无数飞鸟将他接走。

    他就像是一缕风，被扑棱棱的飞鸟托举着，它们带着他一同飞翔。

    他在沉睡, 却能够感觉到自己在飞, 自由的、快乐的。

    安东很清楚自己正在“做梦”。

    原本，到这里, 他该脱离这个世界, 回归那片结算的寰宇。

    但不知为何, 他并没有让自己立即醒来, 而是选择让这场梦做得久一点。

    只是稍微睡得久一点，也没关系吧。

    于是，安东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轻飘飘的飞鸟一样，穿过重重雾霭。

    然后，他在梦中见到了一个无比遥远，却又熟悉的场景。

    ——那是一棵小小的“母树”。

    它有着与记忆中世界树庭的母树一样的外形, 只是要小一圈。而且，这棵小母树上竟然挂满了“果实”。

    一下子，最初的久远记忆忽然浮现出来。

    那是他所经历的第一个世界, 而在那个世界的精灵种里, “果实”代表新生。

    安东试着抬了抬自己的“手”，结果发现自己如今的状态并不存在身体, 倒是那些发着光的小鸟依旧鸣叫着环绕着他。

    朦胧又混沌的感觉，让他好像包裹在一层薄纱里, 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让他确信：自己果然还是在做梦嘛。

    梦中，他回到了雅恩星。

    此时的雅恩似乎重建了一大半, 完全看不出他最后离开那时狼藉的模样。

    而雅恩星上，也多了一棵他所不知道的小母树，也不知道是谁种下的。

    安东试着“飘”到了那棵小母树旁边，然后他就发现，那些结出的果实一个个泛着不健康的黄，焉哒哒地垂在枝头，就像生病了一样。

    安东眉头一皱，正想上前查看，突然听见了一道人声，与一阵脚步声。

    “先代，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先代？

    安东下意识循声望过去，就见到了一个熟悉又怀念的人。

    上代精灵王的容貌不改往昔，梦境中，他周围的风景有些模糊，唯独雪白的长发在朦胧的幻光中拂动，像山巅的第一捧新雪。而眼角的泪痣则成了点睛之笔，让高不可攀的雪瞬间坠落一片绮丽的花上。

    ……是赛提耶。

    安东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倏然一阵恍惚。

    好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啊。

    赛提耶的模样与记忆中最后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精灵是长寿的种族，时光很难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

    但也并非没有——

    白发的先代精灵王神色镇定，而他身边的侍从官一脸惶恐的慌张，正在说：“第十三军团的果实状态每况愈下，这是在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的状况。”

    侍从官说到这里的时候，很明显停顿犹豫了半晌，才继续说道：“我们猜测，这可能是因为……所以他们不愿意出生。”

    很明显，侍从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部分内容，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因为那些果实感觉到，自己要侍奉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拒绝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嗯。”赛提耶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平静而温和，“辛苦了，我知道了。”

    先代精灵王的镇定，显然让众人的心稍微得到了安抚。

    很快，所有人都汇报完自己的治疗方案和一些常规事务，接着，他们很有眼力劲地一一告退，把这个地方留给了赛提耶。

    安东从空中飘下来，轻轻绕着赛提耶转了一圈，嘴里低声道：“你们都在打什么谜语呢？”他好奇地瞥了一眼小母树，“第十三军团？我记得原来不是没有这个军团吗。”

    难道说……这是梦境脑补出的内容？

    忽然，赛提耶骤然望向他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四目相对。

    安东顿时停下了动作，几乎以为对方看见了他。

    可下一秒，安东就听见对方道：“你们是从哪里飞来的？”先代精灵王虚起眸光，喃喃自语地感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发光的飞鸟……”

    安东莫名紧张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下来，或许还有那么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不要突然吓我啊。”

    “不过，”安东很快打起精神，“你能看见它们啊。”

    发光的飞鸟扑棱棱的围绕着他飞翔，他还以为，这些飞鸟跟他一样，是这场梦的局外人呢。

    赛提耶轻轻伸手，似乎想要触碰那些飞鸟。然而光之生命体神奇又高傲，它们掀动一尘不染的羽毛，动作优雅又轻盈，却像一阵若即若离的风，谁都捕捉不到。

    这回，赛提耶的眼底浮现出了丝丝切实的惊讶，他自言自语地说：“真奇怪，很少见到会有生物不喜欢精灵……”

    安东从左边飘到右边，笑着轻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它们更喜欢我！”

    可随即，少年忽然注意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

    那是与生机勃勃的精灵并不合拍的情绪。那丝疲惫很浅，却像封冻在冰面下的湍流，一旦解除压抑，就会破冰而出，将整个人吞没。

    安东看了看身后的那一树“生病”的果实，又回想起刚才那些侍从官事无巨细的汇报和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务量，他不由有些生气地冲到对方面前。

    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安东依旧教育道：“劳逸结合啊，累了就去休息知不知道。你看，我现在就在休息哦，在梦里躲懒呢。”

    这个梦里的赛提耶是怎么回事？他记忆里，赛提耶作为精灵王，就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绮丽鲜花，可不是现在这样萎靡不振的样子，即使对方将自己的疲倦藏得很好——那些离去的侍从官都没发现问题，还因为对方的宽慰而安心，可少年却一眼看出来了。

    安东想起了对方提起的“生病果实”，他原本也同样很在意这个。于是，少年直接飞到身后的小母树间，观察着这个当下显然最棘手的事情。

    但一时间，安东也有些无从下手。毕竟他不是医生，还真没研究过这种情况下的果实该怎么治。

    就在安东默默琢磨的时候，树下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赛提耶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嗯，这样大胆的坐在母树下，估计也只有精灵王做得出来了吧。

    随后，他看见赛提耶摸了摸最近的一枚果实，发出了一声有些无奈地叹息：“真是一群任性的孩子啊……”

    不知道为什么，安东觉得对方的眼神似乎很难过，像在透过那些果实看着别的什么东西，竟让人看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还来不及细细捕捉那双眼瞳中的情绪，对方就先一步闭上了眼睛，然后——

    空灵又动人的歌声，缓缓响起。

    那是古老的，属于精灵的歌。

    像是寂静黑夜中，摇篮边的安眠曲，独特的音节语言神圣又渺远。

    “就让灵魂安睡……”安东一边听着，一边翻译着歌词中传达的意思。

    这首歌唱了一个故事：大意是一位精灵少年养了一只白色的小鸟，他们是最亲密的朋友。可是有一天，小鸟在风雨中死去了，精灵少年哭得很伤心。

    然后，在当夜的梦中，浑身发光的小鸟进入梦中，与精灵少年见了最后一面。最后，白鸟的灵魂与少年道别，于黎明前离去。

    “温柔的夜晚已经来临，远去的人将在今夜造访你的梦里……晚安，晚安，我自由的飞鸟……”

    那独特的旋律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安东注意到，原本死寂的果实竟然在这歌声中缓缓摇晃起来，不过很轻微，更像是被风吹过的错觉。

    安东眸光一亮，他仗着赛提耶听不见，干脆跟着学起了这首古老的精灵之歌。

    在一开始的磕磕碰碰后，安东很快掌握了歌词和旋律。

    “晚安，晚安，我自由的飞鸟……”少年轻轻地给树下的人和声，即使没有人能听见。

    他坐在茂密的枝丫上，周围的绿叶将他环绕，飞鸟翱翔于他周身。

    原本病恹恹的果实表面，纷纷闪烁起心脏砰动般的光，发出生命顽强的律动。

    风吹过天空闪闪发光的小星星，梦中今夜，夜色正好。

    渐渐地，赛提耶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安东垂眸一看，树下的人居然把自己唱睡着了。

    少年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但他的歌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悠远起来。

    在安静的风中，寂静的夜空下，少年轻抚着每一个果实，为这些尚且稚嫩的灵魂、为树下疲惫的灵魂，轻轻唱了许久许久。

    “晚安，好梦。”

    ……

    第二天，雅恩星。

    赛提耶被侍从官叫醒的时候，对方脸上的神情显然十分惊讶。

    因为自从赛提耶代管雅恩星以来，几乎是把“辛勤工作”贯彻到了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是有的。

    天知道，侍从官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没有在大厅里看见赛提耶的踪影，还以为对方遭到了刺杀，结果着急忙慌地冲进来，却发现对方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太阳已经升起。

    睡了整整一晚的先代精灵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中似乎还有些迷茫，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眸子。

    “您睡在这儿不舒服吧，要不要到床上去休息？”侍从官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赛提耶一手撑住额头，忽然问道：“那些果实怎么样了？”

    侍从官一愣，随即惊讶道：“您已经知道了？”他的面容浮现出激动的神情，“大喜啊！今早上医疗部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它们竟然自己好了！”

    “医疗部的人说了，照这个状态，不久就会有新生精灵诞生了！简直就是奇迹！！！”

    侍从官露出狂喜，又有些遗憾的困惑，“就是具体原理还没人弄清楚，实在是太奇妙了……”

    随后，侍从官注意到了先代精灵王一下子怔怔的神情。

    侍从官：“您……这样子，莫非是知道些什么？”

    而先代精灵王却没有回答他。

    因为就连赛提耶自己也不确定，只依稀记得——他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气息，似乎在一群发光的飞鸟的围绕中，有人为他唱了很久的歌……

    赛提耶试图去回忆那道气息带给他的感觉，但事实是，他并不需要回忆。因为那种感觉从来只有一个人能够带给他，一个已经离开了很久的人。

    那到底，是谁的梦呢？

    是他的，还是少年的？

    先代精灵王忽然抬眸望向窗外，那里，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母树矗立，十三军团的果实摇晃于风中。阳光照亮果实金色的表面，像流动的光河。

    所以你看，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

    在侍从官不解的目光中，赛提耶迎着窗外照入的阳光，缓缓露出了一抹微笑。

    “白色的飞鸟，他曾回来过啊……”

    晚安，晚安，我自由的飞鸟。

    精灵依旧等待，而与歌里的故事不同，他的飞鸟并非一去不回。

    那就继续相信着吧，相信总有一天，那个人真的会回来。

    *

    一个梦结束了，还有下一个梦。

    安东沉眠于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只是除了那个最特别的精灵之梦以外，其他的梦境中，他都没有再遇见跟“过去”相关的事情。

    而在又一个梦境结束之后，安东意识到自己离开的时候到了。

    原初使者的沉睡可以长达千千万万年，但是，他不能真的就这样在沉睡中浪费掉这些时间。

    于是，借由系统的帮助，少年从原本不可能苏醒中的“沉睡”里，醒来了。

    醒过来的瞬间，身体各处传来困顿的感受，似乎下一秒又要疲惫得睡去。

    补全规则消耗了太多的力量，现在的苏醒本就勉强，他必须尽快去往那片世界之外的寰宇，那是能让他不受到这个世界规则桎梏的地方。

    在离开的通道打开的瞬间，少年在迈入的前一秒，回望了身后一眼。

    十二个原初使者依旧在沉睡，风带着祂们，鸟儿陪伴着祂们，祂们的长梦，亦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但是，即使在梦里，祂们依旧能够察觉到彼此的气息，然后知晓，祂们彼此都在身边。

    而现在，随着少年的离去，沉睡的十二道气息隐隐躁动起来，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的分离，想要从梦中挣脱出来。

    安东早有所料般，指尖凝聚出一道炫目的光辉——

    裹挟着少年此刻所有残余力量的光，凝聚成一只轻灵的白鸟。

    白鸟亲昵地蹭了蹭少年的指尖，然后心意相通地汇入到天际的鸟群之中。

    鸟群瞬间激动起来，围绕着那只神气的小鸟啁啾。

    最终，少年收回视线，然后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通道里。

    那带着少年气息的白鸟，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消散。

    再次感受了熟悉的气息，力量衰弱的使者们并不足够敏锐，很快再度平息了下来。

    [安心睡吧。]

    白鸟率领着鸟群，引领着沉睡的众神继续自由翱翔，穿过光河与云层。

    [没关系的，这只是暂时的别离。他也要像他的小怪物一样，去寻找那个能够让所有人圆满的奇迹，不只是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世界……哪怕千万次去寻找，也不放弃。]

    [等你们真正醒来时，我一定已经早早地等在一旁迎接，带着那个让所有人幸福的终局。]